在很多人眼里，监狱是高墙、是铁窗、是冰冷的秩序。但在赵富平眼里，这里也是一片需要深耕的土地。从警38年，这位身着白衬衣的处级领导，曾担任关押点党总支书记，大家一直亲切地称他为“赵书记”。临近退休，他一头扎进了“故纸堆”里。他翻档案、写故事、建文化陈列馆，正如他当年把两千多年前的墨子“请”进了高墙一样坚定与执着。在接收采访时，他说：“人退休了，‘根’得留下。”……
访谈实录
小编：赵书记，我们知道您写的《峥嵘岁月 星耀济滕》被收录在全省监狱系统《激情岁月 我的监狱工作故事》一书中，受到广泛赞誉。是什么让您拿起笔的？
赵书记：（微微一笑）其实就是怕自己忘了，更怕年轻人忘了。这些年，我到一线调研，给新警讲课，和青年干警谈心。我看到的是现代化文明监狱的建设成果——硬件越来越好，制度越来越完善。但有时候，我心里也会冒出一点儿担忧。
小编：担忧什么？
赵书记：担忧年轻人眼里会少了些东西。他们眼睛里能看到流程，能看到台账，能看到考核指标。可是，流程背后的人呢？这支队伍是怎么从无到有的？济滕的发展，经历过什么？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想过。
小编：所以您想通过文字，把过去告诉年轻人？
赵书记：（点头）咱们济滕，一路走来，太不容易了。
咱们单位获得过多少次荣誉？集体一等功6次，集体二等功10次。这些数字，印在文件上就是一行字，可印在历史上，那是几代人，几十年，用青春、用汗水、甚至是用命换来的。
小编：说到这些，您脑海里最先浮现的，是什么画面？（小编注：说到这里，赵书记停顿了，摘下眼镜，用手快速抹了抹眼睛……现场安静了很久。）
赵书记：（深吸一口气，平复情绪）对不起啊。
小编：没事，您说。
赵书记：我想起的，不是某一个画面，而是一群人。是那些全年出勤360天以上，平均每年加班超过1000个小时的人——别人过年，他们在值班；别人在家睡觉，他们在备勤。一年365天，他们几乎把自己全部交给了单位。
是那些骑着自行车，顶着风沙，几十公里山路去走访的老干警。那时候没有车，没有手机，他们就是靠两条腿、一辆二八大杠，去寻找改造罪犯的突破口。
是那些在白炽灯下阅卷，一页一页手写材料的摆渡者。灯光昏暗，纸张泛黄，他们的笔迹却一笔一划，工工整整。几十本案卷，全是手写，写完了，天也亮了。
是那些为了执行紧急任务，把孩子一个人锁在家里，自己守在岗位的父亲母亲。孩子饿了，自己热剩饭；孩子哭了，对着空屋子喊爸妈。他们不是不心疼，是实在顾不上。
还有那些人——那年驻地附近河水决口，洪水汹涌。是他们，扛起沙袋接力运土，站成人墙防护，跳进水里打桩固坝。水没过了腰，没过了胸，没人退一步。他们用身体，挡住了洪水，保住了群众的生命和财产。
（说到这儿，他忽然停下来，翻出手机里的一张照片。）
你看看这张照片。这是我们监狱自建电厂的筹建现场。照片上这个人，他家住哪儿你知道吗？就离单位500米。走路过去，不到五分钟。但就是这500米，他为了完成任务，整整7天没有回去。
最后，电厂提前建成，一次送电成功。市里、省里的电力局专门发来感谢信。可这个人，回到家，父母见到他满身油污、蓬头垢面——认不出来了。
我就是觉得……（声音再次哽咽）监狱的发展壮大，真的不容易。一代代人，都不容易。
我刚工作时，听老同志讲过去的事情，就像听故事。现在我快退休了，再去翻那些档案，那些故事不再是故事了——那是画面，是活生生的画面，在我眼前一帧一帧地过。
谁在这片土地上熬白了头？谁把青春留在了这里，把荣誉留给了后人？都在这些纸里。都在这些照片里。
小编：这些人，好多都不在单位了吧？
赵书记：（摇头）退休了，调走了，还有一些……已经不在了。
小编：（沉默）赵书记：我就是觉得，咱们单位这6次一等功、10次二等功，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
是这些人，用1年1000多个加班的夜晚换来的；
是这些人，用几十公里山路的泥脚印踩出来的；
是这些人，用身子挡过洪水、用命拼出来的。
每一个人，都是功臣。
小编：所以您临近退休，还扎在“故纸堆”里，是要把这些故事留下来？
赵书记：（郑重地点头）对。我想把这些人，一个一个，找回来。不是为了让大家对着过去感叹，而是要让后来的人知道——你们现在站的这块地方，是多少人的青春铺出来的。其实咱们单位这些年，一直都在做这些事。三年前搬迁，我们把那些见证过岁月的树，一棵一棵移栽过来，建成了“认真无价”主题公园。单位还拍了《认真无价》MV，那首歌里唱的，就是这群人，好多老同志看着看着就哭了。只有知道了来路，才知道该怎么把脚下的路，走得更好。这些荣誉，是前辈挣下的家底，不是咱们躺在上面的功劳簿，今天的年轻人，要活出配得上这份荣誉的样子。
小编：所以您说的“把根留住”，不是一句空话。
赵书记：不是空话。我们每年组织新警，回故址重游。让他们站在那片我们起步的土地上，听老同志讲当年的事。就是告诉他们：这里，是咱们的根。
小编：除了写历史、建文化陈列馆，您还有一件事让人印象深刻——把墨学引进罪犯改造。这两件事，有联系吗？
赵书记：（情绪逐渐平复）有。其实是一回事。
写历史、建文化陈列馆，是为了让干警职工知道我们从哪里来；抓文化改造，是为了让罪犯知道他们要往哪里去。一个向内，一个向外，但核心都是以文育人、以文化人。
小编：怎么想到用墨子？
赵书记：有一段时间，我发现一些暴力犯，信奉的是“以暴制暴”，谁拳头大谁有理。我就琢磨，咱们老祖宗留下的诸子百家，有没有能治这个的？后来读到了墨子。墨子讲“兼爱”，但不是无原则的爱，他讲“非攻”，反对侵略，但他也讲“备城门”，要有防守，要有人文关怀。这不就是咱们改造工作的核心吗？既要有教化，又要有规矩。
小编：效果怎么样？
赵书记：我们开了墨学讲堂。不搞枯燥的说教，就讲故事。讲墨子“止楚攻宋”，讲他为了劝阻一场战争，走了十天十夜。我们问罪犯：你是想当那个靠拳头说话的侵略者，还是想当那个靠智慧守护和平的人？
后来有个刑满释放的年轻人，出狱时找我要了一本我主编的墨学书籍，还请我签上名字。他说他很喜欢墨子的一句话——“不以其劳获其实，非也”。不是靠自己劳动得来的，不能要。
小编：您觉得文化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吗？
赵书记：（坚定地）能。法律是让人不敢犯罪，文化能让人不想犯罪。
小编：马上要退休了，最舍不得的是什么？
赵书记：舍不得这帮孩子（指年轻干警）。
小编：那对他们，有什么要嘱咐的吗？
赵书记：就两句话。第一句：要记得，你在一个了不起的集体里。咱们这6次一等功、10次二等功，不是挂在墙上的牌子，是刻在骨子里的底气。单位和个人，是相互成就的——你以集体为荣，集体因你发光。所以，沿着前辈的足迹走，踏踏实实地走，然后发好自己的那份光。不用多耀眼，但必须对得起这身警服。第二句：等文化陈列馆建成，有空，多去看看。去看看那些老照片，看看那些发黄的档案。你们要把根留住，把精神传下去。
小编手记
采访结束，赵书记戴上红袖标，走向他熟悉的值班岗位。
这是他从警生涯的最后一次值班。
我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身影——白衬衣，红袖标，走得从容，像过去38年里的每一个寻常日子。
那一刻，6次集体一等功，10次集体二等功——这些数字，在我心里，有了新的重量。我想起他说的那些话，想起那些全年出勤360天的人，想起那些用身子挡过洪水的人，想起那张离家500米、7天不归的老照片。
我想起“认真无价”主题公园里那些从故土移栽来的树——它们在新的土地上，扎下了根，长得很好。
我想起那首主题曲，想起MV里一张张老去的脸，想起新警们站在故址上，听前辈讲过去的事。
这世上哪有什么从天而降的荣光？
不过是有人把500米外的家，暂时藏在了心里。
不过是有人把青春，永远留在了这里。
不过是有人把根，从故土移栽到了新地，然后告诉后来的人：你们守着，我放心。
致敬，赵书记。
致敬，每一位把根扎在这里、把光点亮的——“摆渡人”。
（正文已结束）
